泛黄的信封和邮戳,首次将程某滨的逃亡轨迹,从模糊的“消失”定位到一个具体的地理坐标……
一场跨越30年的执着追捕,承载着一代代刑侦人的信念接力,一次次辗转全国6省14市、寻访50余名关系人的艰辛取证,最终迎来了谜底揭开的时刻。

近日,山西晋城城区警方成功侦破一起跨度长达30年的命案积案,将化名潜逃的犯罪嫌疑人程某滨抓获归案。目前,程某滨已被警方依法采取刑事强制措施,案件正在进一步办理中。
> 血色午后“程细宝”再犯案 <
1996年6月2日下午,晋城市城区一处正在进行室内装修的住宅内,充斥着油漆与木材的气味。
浙江籍工人程某滨与四川籍工人曹某强、曹某东因装修工具的使用问题发生争执,场面一度紧张,后经现场木工组长劝解,双方暂时分开。自觉受辱的程某滨愤然离开,前往工地宿舍。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在他心中燃烧,他在宿舍找到一把平日切菜用的刀具,折返现场。
报复来得突然而残忍。返回小区后,程某滨趁曹某强不备,持刀向其腹部、腿部、臀部连续捅刺。
曹某东见状上前阻拦,顷刻间,利刃转而刺入了他的腹部。鲜血在崭新的毛坯房内迅速蔓延,程某滨则丢弃凶器,趁着一片混乱逃离,消失在晋城市初夏的街巷中。
曹某强虽多处受伤,但侥幸生还;曹某东则因伤势过重,经抢救无效死亡,生命永远定格在了那个下午。
次日,即6月3日,工地负责人向晋城市公安局城区分局报案。警方迅速立案侦查,经现场工人指认及调查,很快明确了行凶者系一名自称“程细宝”的工人。
然而,深入追查其底细时,一个更为复杂的情况浮现出来——“程细宝”的真实身份,是浙江省台州市的程某滨。
进一步的信息核查显示,此人早已背负案底:1994年5月3日,程某滨在江苏省南通市伙同他人实施盗窃,后被当地公安机关追逃。他如同惊弓之鸟,隐匿身份流窜至晋城市,以“程细宝”这个化名在工地谋生,直至这起血案再次暴露其行踪。
案发后,警方立即围绕程某滨的社会关系展开追踪,并奔赴其浙江老家调查。
然而,程某滨自晋城市逃离后,如同水滴入海,未与老家有任何联系,侦查工作从其逃离的那一刻起,就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受限于当年的技术条件与信息壁垒,尽管警方清晰知晓凶手名为程某滨,且掌握其盗窃前科,但追捕的线索仍就此中断了。
此后的岁月里,案件材料被一次次翻阅,又一次次无奈归档,成为一代代经办民警心头沉甸甸的积案。程某滨则彻底转入地下,开启了长达30年的隐形生涯。
> 尘封信笺中寻觅蛛丝马迹<
时间流转至2025年,晋城市公安局城区分局对命案积案攻坚持续部署,这起沉寂近30年的旧案被再次置于侦查视野的中心。
专案组重新组建,决心撬开时间的锈锁。首要方向仍是程某滨的原籍地浙江台州。在当地警方的大力配合下,侦查员对程某滨的家人及其外围社会关系展开了新一轮极为隐秘的调查。然而,反馈结果令人失望,程某滨与他的过去似乎进行了彻底切割,侦查员从其家人处未能获得任何指向其现状的有效信息。
侦查陷入僵局,但方向与策略在持续复盘中调整。为避免过早触动可能仍与程某滨保有隐秘联系的核心人员,防止打草惊蛇,专案组制定了“由外及内、层层剥茧”的渐进式侦查策略。2026年初,该案被列为重点目标案件,攻坚行动全面升级。按照既定策略,侦查人员首先从地理与关系亲疏上的“外围”入手。
专案组首先远赴云南,走访了数位早年与程某滨相识的旧友。这些人员属于社会关系网络中的较外层,经逐一详细询问,他们均表示与程某滨断绝联系已近30年,未能提供有效信息。
在稳妥排除外围线索并确认未惊动核心关系网后,侦查的“洋葱”才向更内层剥去。专案组随即转战浙江,与梳理出的包括其部分亲属及一位早年曾与其交往密切的女性关系人阿娟(化名)在内的核心关系人进行谨慎接触。
转折点出现在对阿娟的调查中。她提及,家里的老房子里或许还存有一些早年旧物。正是这个模糊的提示,带来了突破性的进展。
侦查员在仔细查找后,竟真的发现了一封关键信件。这封信是程某滨于1996年11月16日,即案发5个多月后,从“湖北省宜昌县(现为湖北省宜昌市)”寄给阿娟的。
泛黄的信封和邮戳,首次将程某滨的逃亡轨迹,从模糊的“消失”定位到一个具体的地理坐标——湖北宜昌。更关键的是,从阿娟留存的一个旧电话簿上,侦查员发现了关联记录:“程某昌,湖北省宜昌县小溪塔水电公司叶某生转”。程某昌与程某滨系同乡,且有亲属关联。专案组据此大胆研判:案发后,程某滨极有可能投奔了在湖北宜昌的程某昌及其中间人叶某生。
专案组当机立断,正面接触已返回浙江老家的程某昌。程某昌证实,案发后那段时期,程某滨确实曾到湖北宜昌,在舅舅叶某生的工地打工。然而,1998年前后工程结束,程某昌便返回浙江,自此与程某滨失去联系。
他提供了一条重要线索:叶某生已在2011年去世,但叶某生当时在宜昌有一位亲密女性伴侣,叶某生去世后,由其接管经营过一家汽车修理厂,她可能是最后接触过程某滨的人。
线索接力棒传到了湖北宜昌。在宜昌市警方的大力协作下,专案组找到了叶某生当年的那位女性伴侣阿玲(化名)。经过回忆,阿玲确认认识程某滨,并澄清了关系:程某滨并非叶某生的外甥,只因同乡程某昌称叶某生为舅舅,程某滨便也跟着如此称呼。
她回忆,程某滨在宜昌期间,每年都会到叶某生家中拜年,但叶某生去世后便再无踪影。
同时阿玲提供了一个更为关键的线索:程某滨在宜昌期间,与一名本地女子结婚,其妻子曾在当地某市场经营一家小型理发店,妻子的姐姐则在同市场经营一家干洗店。然而,除了这些经营业态和模糊的地点印象,阿玲无法提供这对姐妹的姓名。
线索具体到了“市场”“理发店”“干洗店”,但面对一个拥有两三万常住人口、业态复杂、历经30年变迁的大型老市场,仅凭这些信息找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程某滨的反侦查意识在此刻凸显出其长期效力:他从未办理实名银行卡,不使用实名认证的手机号码和社交软件,日常出行习惯佩戴帽子遮挡面部,竭尽全力避免在一切现代信息网络中留下痕迹。他所依仗的,就是一个完全伪造的身份“陈某明”,以及最为传统的人际隐身方式。

> 剃头铺子与“陈某明”的终结 <
既然科技手段难以直接锁定,专案组决定回归最原始,也是最扎实的侦查方法:以店找人,实地摸排。侦查员们走进了那个庞大的市场,开始对每一个可能与“理发”“干洗”相关的店铺及老住户进行走访。这是一项考验毅力与耐心的工作,时间跨度带来的记忆模糊、店铺更迭、人员流动,使得调查进展缓慢。
转机在持续不断的走访中悄然降临。当侦查员排查到一家经营多年的干洗店时,店主是一位名叫阿兰(化名)的本地女子,她自称在此市场经营已超过30年。其经营时长、业态与阿玲的描述高度吻合,“阿兰是犯罪嫌疑人妻子的姐姐”的疑点急剧上升。
通过后续的社区走访、周边商户核实及技术部门研判,专案组最终确认,阿兰确实有一个妹妹名叫阿琼(化名),多年前的确在同一市场内经营过理发店。
侦查矛头立即转向阿琼。对其生活轨迹的“起底式”调查迅速展开。调查发现,阿琼婚姻登记信息中丈夫名为“陈某明”,两人育有一女。
然而,深入核查下,“陈某明”的身份证信息系伪造,登记地址虚假,其关联的手机号、微信号均无实名认证。所有异常特征,与一个刻意隐藏身份的人高度契合。专案组结合之前的所有线索链条,大胆并审慎地判定——这个与阿琼共同生活、身份成谜的“陈某明”,正是逃亡30年的犯罪嫌疑人程某滨。其藏匿的具体住址也随之被查明。
2026年2月3日,清晨7时许,经过周密布控,并在当地警方的全力配合下,专案组民警在宜昌市某小区院内,将正准备外出的犯罪嫌疑人程某滨抓获。面对突如其来的民警,他的第一反应仍是试图以伪装的身份蒙混过关,坚称自己是“陈某明”。然而,当30年来从未停歇的追索力量真切地出现在他面前时,长达30年构筑的心理防线迅速瓦解。
在审讯室中,面对铁证,程某滨不再抵赖,对其于1996年6月2日持刀故意杀害曹某东、伤害曹某强的犯罪事实供认不讳。沉重的往事被揭开,他坦言,当年是一时冲动铸下大错,逃亡生涯中每一天都提心吊胆,从未获得真正的安宁。他悔恨地表示,自己“一时冲动害了三家人”——受害者一家,伤者一家,还有他自己一家。此外,随着他的落网,警方连带侦破了1994年5月3日其在江苏省南通市参与盗窃的积案。
> 案件警示 <
一场始于血色午后的30年漫长追凶,终于在一个平凡的清晨落下帷幕。从晋城到宜昌,从“程细宝”“程某滨”到“陈某明”,无论身份如何涂抹变换,时间如何侵蚀记忆,罪恶的痕迹终被执着与智慧串联起来,逃犯终在法网前现出原形。
来源:法治日报法制与新闻、晋城公安微信公众号
